淮城的夏天缠绵多雨，灵淮河上的画舫有穿着旗袍的女人迎着绵雨拨弄琵琶，柔和的小调飘出很远，连卖报的男孩儿也忍不住驻足眺看。
小院儿里的一颗病怏怏的西府海棠今年竟然有开花的预兆，尹故心在午睡醒后摸到了枕边半开的一朵海棠花苞，他放在手心里闻了闻，可惜香味浅淡，几不可闻。
那日下ti撕裂的伤口还没有养好，甚至走动时都在疼，一日三餐都是由一个姓张的小副官来送的。
那小副官没有学得傅山迟那般的yin晴不定，反倒活泼多话，经常与尹故心聊一些襄城的事情。
他们聊到大帅府的夫人早逝，大帅没有续弦另娶，而是一个人带着三个女儿生活。三位小姐chang的极像，xing格却大不相同，大姐端庄秀丽，嫁给了财政局局chang的大儿子，二姐在外留学未归，据说要定居英国。
而三妹tiao脱难养，自小就多病，如今在襄城的女校上学，很是腻歪咱们少帅，三天两tou给少帅送情......。
张副官忽然顿住，尹故心却正听在兴tou上，难得的追问：“送什么？”
小张副官磕ba了半晌，忽然站了起来：“少帅让我给您去买南街那家的甜水，我.....我给忘了，这就去！”
说罢他连忙跑走，独留尹故心一人满脸疑惑。
雨还在下，一时没有停下的样子，他本yu出去树下采些花苞入茶，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声响。
手中的花苞惊慌落地，尹故心退后两步，jin张问：“是谁！”
他的小院儿挨着一条老街，平日少有人走动，一贯安静的很，此时却传来一个男人的cuchuan声，那那人从院墙翻过来，衣着褴褛，脏兮兮的脸上依稀可见颓废的容貌。
这竟是一个年轻男子。
男人看到了尹故心，惊喜的上前两步：“师弟！”
尹故心忽的愣住，他不可置信的听着耳熟的声音，小声的问：“......师哥.....是你吗？”
黎高岑狼狈的很，他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，答应dao：“诶......是我。”
尹故心上前两步，匆忙间甚至将花苞踩在脚下，他摸索着摸向黎高岑的脸，颤声问：“这几年你去了哪儿？我和师父都在找你，师父死前甚至还一直惦记着你，你到底去哪儿了！”
黎高岑也liu下泪来，他任由着尹故心抚摸他的眉眼，声音干涩：“是我对不起师父......也对不起你。”
四年前，他在登台唱戏时认识了一个外国的商人。那商人极其热爱京戏，出手又大方次次都来捧他的场，两人很快熟识。
他却没有想到，那商人是在淮城城靠偷卖大烟起家，甚至在二人的相chu1中，他也没有禁住诱惑开始xi大烟。
他逐渐沉迷于大烟带来的如梦似幻的享受中，不再有心思登台唱戏，原本不薄的家底也逐渐败落。
可他已经shenshen成瘾，那商人在他不唱戏后就再也没来看过他，而他只能变卖家产，甚至.....向放印子钱的人借了一大笔银元。
很快，放印子钱的人就找上了黎高岑。
他还不上钱，只能一顿一顿的挨打，甚至被告知再还不上钱就要割断他的手指。黎高岑走投无路，忽然想到：他的师弟尹故心似乎被一个有钱的商人包养了。
他痛哭liu涕的寻求师弟的帮助，而那时包养尹故心的人已经去了国外，也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。
放印子钱的人是当地一伙有名的土匪，杀个人就如同呼xi一样简单，他们很快找到藏起来的黎高岑，并给尹故心带去了口信：
三日内，两万银元。迟一日就掰断黎高岑的一gen手指，手指没了就剥pi，直到人死了为止。
黎高岑忐忑的等着死亡的判决，不成想三日后，尹故心真的带着两万银元来把他救了出去。
在他得知尹故心是为了救他才卖入傅府后，他几乎悔断了chang子，当即给了自己一个耳光，跪在尹故心的面前发誓再也不碰大烟，今后从tou开始，攒钱将他赎出来。
不久后尹故心入了傅府很难再出来，而他也去了襄城寻求机会。
这一走，就是四年。
黎高岑看着容貌几乎没变的尹故心泣不成声，他曾经许下了将他救出去的承诺，如今却衣衫褴褛，形如乞丐。
尹故心起初没有留意到他的情况，还沉浸在师哥失而复得喜悦中，直到他摸到了cu糙的麻布和破烂的上衣。
他放下手，缓缓问：“师哥.....这些年，你是怎么过的？”
他攥在手心里的指甲甚至在jin张时划破了手心，可还是听到了最不想听的答复。
“师弟.....我不是人！”
“可......可这大烟gen本戒不掉啊！！”
一阵细风chui过，黎高岑跪在了尹故心的shen前：“我......我知dao我不是人，活该成现在这个样子，我缺德，我是畜牲！！”
他拿起尹故心的手往自己脸上打：“这辈子师哥欠你的，来世当牛zuoma也偿还！师弟......你，你还有钱吗？”
尹故心耳中嗡鸣，几乎站不稳，他用力的抽出自己的手，踉跄两步向后退，靠在了西府海棠树上。
黎高岑膝行两步，还在絮絮叨叨：“傅府......我听说傅府的大老爷死了，他那么喜欢你，当年为了买你花了那么多钱，他....他应该给你留下不少钱吧？”
尹故心的xiong膛剧烈的chuan息，手扶在树上，甚至将树挠出了一dao浅痕。
他的声音极浅，带着些彷徨：“师哥......你从见到我，都没有问过一句，这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他想起了曾经要他等着自己的先生，在临走前在他的额tou温柔的那一吻。
“这四年......师哥，你知不知dao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？”
黎高岑“砰砰”的朝他磕了两个tou，丝毫没有了当年黎老板意气风发的样子，狼狈的像一只野狗。
“师弟......我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清，可你还记不记得，你小的时候家里出了事，你娘被人追在后面跑，只能把你送来留花堂，好歹能活下去......”
冬夜里，一个女人敲响了留花堂的门。老师父披着外衣开门，看到了衣着单薄的女人，和用棉袄包着的一个小男孩。
“师父收留了你，但你太小了，受不了学戏的苦，天天要默戏词，挨打，练ruan功，每天疼的连筷子也拿不起来。”
小小的尹故心双眼还能看见，他xi着鼻涕想用冻的没知觉的手拿起筷子，却始终拿不起来，只能看着一堆饿疯了的半大小子疯抢着饭菜。
忽然一个馒tou递了过来，尹故心双手捧着接过，nai声nai气的dao：“谢谢师哥！”
“是我天天留着饭给你吃，要不是我，恐怕你早就饿死了！”
黎高岑状若疯癫，抓着尹故心的衣角求dao：“就当是看zuo小时候的情分，师弟，师弟！再救救我，我如果还不上钱真的会被打死啊！！”
尹故心早已liu了满脸的泪水，他浑shen都在发着抖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任由黎高岑抓着他的衣角哀求。
黎高岑却以为他是对自己冷了心不愿意再救他，手慢慢放了下来，踉跄着站稳。
“师弟。”
他轻轻的喊着，脸上面无表情：“就算不看在恩情上，那我们的私下的情，你也不guan了吗？”
私下......
尹故心愣愣的的抬tou，听到黎高岑冷静的说dao：“我们两个的事情，你就不怕我告诉傅家吗？”
戏班子跟窑子没差别，不guan男女在外都得奉承，十几岁没了清白的小子多了去了，所以入了这行，尤其是唱青衣旦角儿的，心里早就有个准备了。
男风盛行，师兄弟们胡闹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，尹故心chang的漂亮，是那zhong难得一见的漂亮，自从chang开了以后，睡在大通铺上都会有人半夜偷偷的来摸。
那时候黎高岑和尹故心的关系正好，也替他挡了无数的麻烦，可两个人却渐渐的生出了点儿不同于师兄弟的感情。
两人都不愿意潦草的相爱，于是只是偶尔凑在一起，约定着以后唱出了名堂，有了钱花该怎么生活。
那是尹故心为数不多充满温情的日子。
而如今连这一点点的温情都被黎高岑亲手撕碎。
他已经站不稳，靠着树缓缓的坐在地上，颤抖的睫mao上挂着雨，像眼泪那样一滴一滴的顺着脸淌下来。
“师弟，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，我只要五千块。”
“五千块，从此你就当我死在外面，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师哥。”
风渐渐大了，雨也有愈下愈大的样子，尹故心闭上眼睛，即使他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。
“好。”
“你走吧，明天这个时候，来找我拿钱。”
黎高岑猛地抬tou，看向树下的尹故心，却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慢慢的，他向后退了两步，他的脚有些跛，就像来时那样费力的爬上院墙，狼狈的出了院子。
尹故心呆愣愣的坐在树下许久，直到衣袍彻底被雨淋shi，去买糖水的小张副官进了院子，看到他坐在雨里急忙的放下糖水扶人起来，不清楚自己明明才离开不久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。
小院儿里的一颗病怏怏的西府海棠今年竟然有开花的预兆，尹故心在午睡醒后摸到了枕边半开的一朵海棠花苞，他放在手心里闻了闻，可惜香味浅淡，几不可闻。
那日下ti撕裂的伤口还没有养好，甚至走动时都在疼，一日三餐都是由一个姓张的小副官来送的。
那小副官没有学得傅山迟那般的yin晴不定，反倒活泼多话，经常与尹故心聊一些襄城的事情。
他们聊到大帅府的夫人早逝，大帅没有续弦另娶，而是一个人带着三个女儿生活。三位小姐chang的极像，xing格却大不相同，大姐端庄秀丽，嫁给了财政局局chang的大儿子，二姐在外留学未归，据说要定居英国。
而三妹tiao脱难养，自小就多病，如今在襄城的女校上学，很是腻歪咱们少帅，三天两tou给少帅送情......。
张副官忽然顿住，尹故心却正听在兴tou上，难得的追问：“送什么？”
小张副官磕ba了半晌，忽然站了起来：“少帅让我给您去买南街那家的甜水，我.....我给忘了，这就去！”
说罢他连忙跑走，独留尹故心一人满脸疑惑。
雨还在下，一时没有停下的样子，他本yu出去树下采些花苞入茶，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声响。
手中的花苞惊慌落地，尹故心退后两步，jin张问：“是谁！”
他的小院儿挨着一条老街，平日少有人走动，一贯安静的很，此时却传来一个男人的cuchuan声，那那人从院墙翻过来，衣着褴褛，脏兮兮的脸上依稀可见颓废的容貌。
这竟是一个年轻男子。
男人看到了尹故心，惊喜的上前两步：“师弟！”
尹故心忽的愣住，他不可置信的听着耳熟的声音，小声的问：“......师哥.....是你吗？”
黎高岑狼狈的很，他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，答应dao：“诶......是我。”
尹故心上前两步，匆忙间甚至将花苞踩在脚下，他摸索着摸向黎高岑的脸，颤声问：“这几年你去了哪儿？我和师父都在找你，师父死前甚至还一直惦记着你，你到底去哪儿了！”
黎高岑也liu下泪来，他任由着尹故心抚摸他的眉眼，声音干涩：“是我对不起师父......也对不起你。”
四年前，他在登台唱戏时认识了一个外国的商人。那商人极其热爱京戏，出手又大方次次都来捧他的场，两人很快熟识。
他却没有想到，那商人是在淮城城靠偷卖大烟起家，甚至在二人的相chu1中，他也没有禁住诱惑开始xi大烟。
他逐渐沉迷于大烟带来的如梦似幻的享受中，不再有心思登台唱戏，原本不薄的家底也逐渐败落。
可他已经shenshen成瘾，那商人在他不唱戏后就再也没来看过他，而他只能变卖家产，甚至.....向放印子钱的人借了一大笔银元。
很快，放印子钱的人就找上了黎高岑。
他还不上钱，只能一顿一顿的挨打，甚至被告知再还不上钱就要割断他的手指。黎高岑走投无路，忽然想到：他的师弟尹故心似乎被一个有钱的商人包养了。
他痛哭liu涕的寻求师弟的帮助，而那时包养尹故心的人已经去了国外，也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。
放印子钱的人是当地一伙有名的土匪，杀个人就如同呼xi一样简单，他们很快找到藏起来的黎高岑，并给尹故心带去了口信：
三日内，两万银元。迟一日就掰断黎高岑的一gen手指，手指没了就剥pi，直到人死了为止。
黎高岑忐忑的等着死亡的判决，不成想三日后，尹故心真的带着两万银元来把他救了出去。
在他得知尹故心是为了救他才卖入傅府后，他几乎悔断了chang子，当即给了自己一个耳光，跪在尹故心的面前发誓再也不碰大烟，今后从tou开始，攒钱将他赎出来。
不久后尹故心入了傅府很难再出来，而他也去了襄城寻求机会。
这一走，就是四年。
黎高岑看着容貌几乎没变的尹故心泣不成声，他曾经许下了将他救出去的承诺，如今却衣衫褴褛，形如乞丐。
尹故心起初没有留意到他的情况，还沉浸在师哥失而复得喜悦中，直到他摸到了cu糙的麻布和破烂的上衣。
他放下手，缓缓问：“师哥.....这些年，你是怎么过的？”
他攥在手心里的指甲甚至在jin张时划破了手心，可还是听到了最不想听的答复。
“师弟.....我不是人！”
“可......可这大烟gen本戒不掉啊！！”
一阵细风chui过，黎高岑跪在了尹故心的shen前：“我......我知dao我不是人，活该成现在这个样子，我缺德，我是畜牲！！”
他拿起尹故心的手往自己脸上打：“这辈子师哥欠你的，来世当牛zuoma也偿还！师弟......你，你还有钱吗？”
尹故心耳中嗡鸣，几乎站不稳，他用力的抽出自己的手，踉跄两步向后退，靠在了西府海棠树上。
黎高岑膝行两步，还在絮絮叨叨：“傅府......我听说傅府的大老爷死了，他那么喜欢你，当年为了买你花了那么多钱，他....他应该给你留下不少钱吧？”
尹故心的xiong膛剧烈的chuan息，手扶在树上，甚至将树挠出了一dao浅痕。
他的声音极浅，带着些彷徨：“师哥......你从见到我，都没有问过一句，这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他想起了曾经要他等着自己的先生，在临走前在他的额tou温柔的那一吻。
“这四年......师哥，你知不知dao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？”
黎高岑“砰砰”的朝他磕了两个tou，丝毫没有了当年黎老板意气风发的样子，狼狈的像一只野狗。
“师弟......我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清，可你还记不记得，你小的时候家里出了事，你娘被人追在后面跑，只能把你送来留花堂，好歹能活下去......”
冬夜里，一个女人敲响了留花堂的门。老师父披着外衣开门，看到了衣着单薄的女人，和用棉袄包着的一个小男孩。
“师父收留了你，但你太小了，受不了学戏的苦，天天要默戏词，挨打，练ruan功，每天疼的连筷子也拿不起来。”
小小的尹故心双眼还能看见，他xi着鼻涕想用冻的没知觉的手拿起筷子，却始终拿不起来，只能看着一堆饿疯了的半大小子疯抢着饭菜。
忽然一个馒tou递了过来，尹故心双手捧着接过，nai声nai气的dao：“谢谢师哥！”
“是我天天留着饭给你吃，要不是我，恐怕你早就饿死了！”
黎高岑状若疯癫，抓着尹故心的衣角求dao：“就当是看zuo小时候的情分，师弟，师弟！再救救我，我如果还不上钱真的会被打死啊！！”
尹故心早已liu了满脸的泪水，他浑shen都在发着抖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任由黎高岑抓着他的衣角哀求。
黎高岑却以为他是对自己冷了心不愿意再救他，手慢慢放了下来，踉跄着站稳。
“师弟。”
他轻轻的喊着，脸上面无表情：“就算不看在恩情上，那我们的私下的情，你也不guan了吗？”
私下......
尹故心愣愣的的抬tou，听到黎高岑冷静的说dao：“我们两个的事情，你就不怕我告诉傅家吗？”
戏班子跟窑子没差别，不guan男女在外都得奉承，十几岁没了清白的小子多了去了，所以入了这行，尤其是唱青衣旦角儿的，心里早就有个准备了。
男风盛行，师兄弟们胡闹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，尹故心chang的漂亮，是那zhong难得一见的漂亮，自从chang开了以后，睡在大通铺上都会有人半夜偷偷的来摸。
那时候黎高岑和尹故心的关系正好，也替他挡了无数的麻烦，可两个人却渐渐的生出了点儿不同于师兄弟的感情。
两人都不愿意潦草的相爱，于是只是偶尔凑在一起，约定着以后唱出了名堂，有了钱花该怎么生活。
那是尹故心为数不多充满温情的日子。
而如今连这一点点的温情都被黎高岑亲手撕碎。
他已经站不稳，靠着树缓缓的坐在地上，颤抖的睫mao上挂着雨，像眼泪那样一滴一滴的顺着脸淌下来。
“师弟，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，我只要五千块。”
“五千块，从此你就当我死在外面，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师哥。”
风渐渐大了，雨也有愈下愈大的样子，尹故心闭上眼睛，即使他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。
“好。”
“你走吧，明天这个时候，来找我拿钱。”
黎高岑猛地抬tou，看向树下的尹故心，却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慢慢的，他向后退了两步，他的脚有些跛，就像来时那样费力的爬上院墙，狼狈的出了院子。
尹故心呆愣愣的坐在树下许久，直到衣袍彻底被雨淋shi，去买糖水的小张副官进了院子，看到他坐在雨里急忙的放下糖水扶人起来，不清楚自己明明才离开不久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