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转木马,哪怕是不会启动且破了肚子的白马。上一次,还是多年前和小狗在水上乐园玩,时过境迁,那种高高低低的温柔起伏还似近在眼前:一圈接一圈,没有障碍,没有危机。
涂愿猜想,那律动模仿的是子宫里的羊水,可于涂愿而言谈不上喜欢,他从母亲的意向那儿不曾收获过安全感。
售票厅的方向被树影掩映,涂愿遥遥盯着,细致品味静夜中每一秒张衾生命的流逝。他好像并没有那么恨张衾,可忍不住手握这份定夺权问自己:晚一秒,再晚一秒呢?
破旧的游乐场在涂愿心里生长多年,暴戾恣睢,从来没有规则可言,他自己就是一切秩序与安全本身。那次,句牧懵懂地闯了进来。钢钉捅烂韦洺脑袋时,两人脸颊都溅上血的温度。“你怕过我么”,好像还没有得到回答。
“……小愿。”
有那么几秒,涂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。他迟疑地转过头,却真的见到后门半人高的锈栏杆外,句牧急喘着出现了。
这之后不管过多少年,郭子棠都为自己感到庆幸——他出发当时因强烈不安而给句牧透了话。
“小愿……”句牧的手紧紧捏住栏杆,步伐没有径直闯进去。对视中,他能看见挣扎的情绪凝在涂愿眉间。
喉咙哽塞了好一会儿,句牧才整理好思绪,怔怔开口:“有件事,还没跟你说。校园唱歌比赛我比完啦,你知道……我唱的什么歌吗?”
涂愿轻轻摇头。句牧就开始哼了起来,是首舒缓的旋律,即便已被他沙哑的声音切得零碎。
“……你一定不记得了,”句牧的喉结随着吞咽一动,沮丧压低他的眼眸,“可我总记得那天店里这首没唱完的歌,以及消失的你,做过很多次噩梦。所以我想,只要把这首歌唱完,过去的就属于过去了。真的,唱完歌那会儿我终于觉得无比轻松……小愿,我不喜欢和你当共犯。”
他的话令涂愿的眼眶逐渐难以承受酸胀,最终落下泪来。
“以前我也弄不清自己怎么想的,我告诉自己是喜欢的,那样就能跟小愿抱守秘密牢不可破,还为此自责过。但是,这种想法是骗自己的,因为小愿该不告而别还是不告而别了啊。后来你生病了,我好像就失去了说不喜欢的权利,否则似在怪罪你。但我没有怪罪你,小愿,因为如果那天重来千遍万遍,我一样会选择和你当共犯。只是,我不喜欢。”
所以现在,当还有机会的时候——
“我希望的是,当歌唱完,我依然好好牵着你在。”句牧一手擦眼泪,一手向他伸了过去。
沉重呼吸了几声后,涂愿终于踉跄地从旋转木马下来。只需他主动迈出那步,句牧身子一探,便牢牢牵住他了,猛地拉进怀里,隔着栏杆依偎搂抱,仿佛失而复得。
“……唱歌比赛得奖了么?”
“那当然了,嗯……安慰奖。”
涂愿破涕而笑了几秒,很快又有几波眼泪失控地涌出。他埋下脑袋,委屈地闷声抽噎。
先是警车,然后救护车,仿佛鸣叫了一整晚。张衾得救了,身上多处骨折吊在医院里。本已准备好接受调查的涂愿却意外没被后续打扰,可见张衾竟没提诉讼,在他明知道那些男人是涂愿招来的情况之下。
一周之后,涂愿和句牧主动去了医院,却见病房里只有个护工忙活了阵,压根没张衾母亲的身影。想想也对,若刘涵英知晓了这事,哪会放过涂愿。两人当真有模有样来探病的,还拎了一提牛奶,直叫张衾冷笑。